既书公子_

讲故事看故事。珍惜时光多读书看电影。
杂食动物没节操。不用关注,逆拆了不怪我。

【朱白】邻居(一发完)

Another Universe.

完全都是假的,别当真。


他们每天都过得像末日,却在琴与歌里多情。

――严歌苓《少女小渔》


那是前年秋天,我才毕业,没接着家里人的安排去厂里上工,拎着磨掉了一边角的小木箱子住进了张大娘的房子。

张大娘是个四五十光景的妇人,身材是极丰腴的――这样说也是委婉。每次见到她出门给家里小儿取牛奶时候,都要略微侧个身子,才得从已经裂了缝的木门框里,把肉身送将过去。不见她平素有什么穿金戴银的打扮,就好那一条碎花的黄裙子,在有大太阳的日子里,像也闪着光。

我住二楼,只有两间房子,对门是两个男人。


我头一回见小白,是刚到那天。

张大娘估摸着正在吃不知道第几顿下午茶,我敲门时,她嘴里还叼着牙签子。她倚在自己屋门框上,一边剔着稍泛黄的牙,一边跟我交待着租客的规矩。突然楼上一声重重的关门声,张大娘手吓得一抖,锋利的小木头尖儿刺出红来。

张大娘骂骂咧咧,头转一旁吐了口带血的沫儿,又冲我絮叨道:“二楼除了你,就住了两个男的,一个整天冷冰冰,几棍子敲不出一个屁来,一个不咋个动弹,但一出门就要闹得慌,哎呀我这老骨头,早晚有一天要叫他们给我折腾下病咯!”

我一边听着,看转梯走下个年青人,头发理得整整齐齐,衣服也是干净,不过有了一些皱褶,许是常常洗又拧干罢。

他五官是极清俊的,尤其一双眼睛,亮亮的,很像天际的北辰。

年青人径直向我们走,一摸头冲张大娘笑得甜,好像讨糖吃的小儿。

“张妈,我这两天团里排练的忙,就不回来了,你记得提醒我哥哥吃饭呀。”

张大娘伸手搧了一下他的后脑,似老大不情愿地念他:“你呀,你呀,张妈不是找了两个租客,真是请了两个儿子回来!”

年青人嘿嘿笑着,冲我也点点头,小步跑着从我二人之间走过去,要出门。

“那可不,张妈待我比亲儿子还亲嘞!”

张大娘像是绷不住笑,又故意作凶恶的表情,抬脚踹了下年青人的屁股,又把钥匙递给我,挤进自己屋了。



之后的几天我也没再见对门的住户。过了三天,那个下午我拿钥匙开门,回头关门时候瞥见,对面的棕色木门好像是半阖的,透着微光。

我想大概是那位哥哥,怕自家兄弟回来时自己已睡下不好开门罢。

我之前没提过罢,对门的那个小哥儿的兄长,应是个搞音乐的先生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总可听见一阵弹钢琴的声音,我没学过那玩意儿,但也感觉的出那位先生弹的好。

只是可能我一人背井离乡偏好想许多,因而觉得他的琴声,节奏听上去很欢快,但弹琴的人像是在哭一般。

有时在班上做不完的事情,我总须带回家来做。听着那位的琴声,我想着,看来世间人都有得不到的愿景。



我日日上班,都在写字楼,故必得早早出门。天蒙蒙亮,我就已经下了楼。

每次我都和张大娘正好错身,她端着个木盘,上面摆着一碗粥,并一笼蒸包,有时多一两小菜,都配着红油,看上去是辣口的。

看来那懂艺术的先生,也得沾染些烟火气。

有一次我刻意放慢脚步,听见那位先生和张大娘道谢来着。

“张妈,你不用这么折腾,我自己房里也有吃食的。”

“我还不知道你吗!一写什么曲子还是谱子的,就不睡觉也不吃饭!你看看你的眼睛下头,都乌青了,几天没睡了?”

“他还没回家,我……”

后面的话我也听不大清了,一心赶着去坐公车。



将近一周后,我才又见那个年青人。

他还穿着那天出门的白汗衫,上面也都是灰泥或者印子。之前听他讲“排练”我还想着他是戏班子唱剧的了。现在细看,大抵是个帮工,做些唱戏的那伙人不愿干的苦力活。

他上楼梯来,瞧见我便笑了。

“您好啊,上次见面太惶急,没同您打个招呼,我姓白,叫我小白就好。您怎么称呼?”

“周寒,周易的周,寒冷的寒。我今年刚毕业,估计咱们年纪相仿,就不必‘您’了,哈哈。”

他也笑出声,“哎!好,就叫你寒寒!”

“小白!”

我们在走廊扯了几句。他就说有些乏了想回屋去。我也要继续赶稿,便道了回见。

他也不见外,推了对门就进去了。



小白回来了,琴声却走了。

我一直到躺在床上,也没在听隔壁的那位哥哥弹起钢琴。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。

罢了,可能是兄弟回来二人闲话家常了。

但我之后发现,但凡小白在屋的时节,琴声必定是不响的。那位先生弹琴是很好听的。

有时对面开着门,小白斜靠在门板上跟我谈天,我一眼就瞧到那黑漆漆的钢琴,棱角分明立在一屋子掉了漆或磨去了角的旧家具里,看上去安静又吵闹。

我不好问小白,只自己在心里忖了许久。



住进来快一个月我才头一回见到那位哥哥,那位弹琴的先生。

第一眼看到,我都跑了神。他长得很是精致,很是好看。尤其一双眼睛,像是冬天的银白色雪都在春风里化了,融了一汪在其中。有冬天的冷静,也有春天的温和。

他像是久不出门了,怀里揣着一叠纸,轻轻阖上门。那是个礼拜日,我不上班。正上楼来,便主动笑一笑。他也微笑,很是友好。

“你是新住户小周吧?小白提过你。”

“是呀。您是小白的哥哥罢?不知先生贵姓?”

“免贵,姓朱。”

“朱先生啊。”

他一直压低了嗓音,像是不想吵到谁或是让谁知道他要出门。

“朱先生是要出门罢,那请快些去,改日再叙。”

他点点头,轻手轻脚地下楼梯。



当晚要交房租,我正和张大娘唠着家常,小白就来了。

他看上去刚从剧团回来,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的汗,就掏出兜里的纸币。团成一团的钱被他攥在手里,想要递给房东。

张大娘脸上变了变,又笑骂道,“你这孩子什么脑子,上个月你给我交了两个月的租子,又给忘了?”

小白愣了愣,又把手收回去,也笑道:“我这天天忙忘了,那就下个月再交。”

“看你这浑身灰呀汗的,快回屋别在这儿熏我了。”

“嘿嘿,张妈抱一个。”

小白一把搂住了张大娘的胳膊,又像小孩儿一样晃了晃。

我在一旁没得作声。

因为一刻钟前,朱先生刚刚把房租给了张大娘。

但出门时他怀里那堆纸,不见了。

小白走后,张大娘主动和我讲了那两个人的事情。

她说,小白和朱先生是一年前搬过来的。一开始两个人只有身上的衣服,和一笔钱。之后没几天,那钱就变作了屋里立着那架钢琴。朱先生弹琴是很好听的。

“啊?那他们怎么过的日子啊?”

“唉,我一开始让他们赊了一个月的租子,小白找了剧团的工作,才有了钱。”

据说俩人因为这,大吵了一架。

“他们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,说是叫哥哥,他俩个也不是一个姓罢?”

“不知道啊……”

张大娘好似不想说太多,又转了话题。



有天晚上,我正写东西,钢笔却突然没了墨。想着对门的朱先生必然是有这些东西的。我敲了敲对面的门,轻轻的。

没有人来应门,我就等在门口,转了转头,却突然看到转梯上有人影。

我悄悄前挪了一步,看到那是两个人。

是小白和朱先生。

朱先生把小白压在墙上,两个人是嘴贴嘴的。

他们在交换一个吻。手环着颈,手环着腰。

我吓了一大跳,这时候走廊的窗户透了皎白的月光,两个人的轮廓也在光下变得更好看了。我虽震惊,但不知怎的不愿打扰他们二人,便静静回到自己屋里。

终于,我明白那二人,为何到这里来。

那是一对爱人。一对同样性别的爱人。这在我们这时候,是要被人把脊梁骨都戳破的。话有多难听就可说得多难听。

我想既然我都可以知晓,张大娘必然是知道的。

他们两个,逃离了家,逃到这里,就为了和对方做伴。

一个疑问解决了,我偶尔又开始乱想起来,那为什么,小白在家里的时候,从不见朱先生弹琴呢?

明明就把逃家的盘缠都花在琴上了,怎么不听朱先生给小白多弹弹琴。

朱先生弹琴是很好听的。



又一天我从写字楼回来,已近黄昏,刚上楼便看见小白,半片身子坐在窗台上,手里还有瓶子酒,已经下去一半。

他听见响动,扭头一看是我,便招呼我过去,“寒寒,过来喝点酒啊?”

我和小白素来是比较亲近的,也没多想,过去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,他也跳下来,学我坐下。

我接过他递来的酒瓶子,小口抿了一下。

他突然看着窗户外头,用和平日里不一样的一把声音说:“寒寒,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做的事?”

“什么意思啊?”

“就是书里说的,梦想什么的。”

“没有吧……我只想离家人远一点,自己独立一回。”

“哈,我也是。”他低头笑了笑,“我最想,其实是在剧团演戏,不用搬梯子搬桌椅,给那些人端茶送水的。真的自己上去演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成?小白长的也俊,嗓子也是好的。”

“你这小姑娘,又不是个角儿又没有大老板砸钱让你上,谁会找我演啊。再说了,整天排练的面试的,不来钱。”

他讲,有时候剧团缺人,临时拉他上去充个数也是有的。单只露个脸几分钟,哪怕没词,就够叫他兴奋好大一阵子。

我头一回听小白说这些,讲起来他的眼睛更好看了。我没分心去看窗外头月亮和星星有多亮。他的眼瞪大大的,比星星更加漂亮,黑黢黢的,却好像整个走廊都亮堂了。

张大娘说起小白家里,也是有些家底的,据说二人跑到这儿来时,手里那笔钱买得起钢琴这大物什,只是小白家里给的零花头罢了。

我看他现如今穿的这件衣裳,洗的太多遭,皱皱巴巴颜色也浅淡了,很少见它不粘着灰印子的时候。

就感觉心里堵得慌。



后面我们喝的有些上头,小白东拉西扯,三两句离不开朱先生。

朱先生长得好看,朱先生弹琴好,朱先生以前是给人写谱子的,朱先生很久不给他弹琴听了。

朱先生弹琴是很好听的,我也不知自己附和了几句话。

他们家门开的时候,我正晕乎乎。朱先生安安静静地走过来,把小白抱起来,对我稍露出些歉意,就要回去。

我或是饮了酒,就大起胆子问他,“朱先生,小白那么喜欢演戏,你知不知道?”

他没有回头,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,但又走得极稳定。怕吵醒小白,他的声音很轻,好像小孩儿说悄悄话,只几个字,但也沉甸甸的,都压在我的心头。

“知道的。”

我愣在原地很久,一直到后半夜的风有些凉。我搓了搓胳膊,想要抬起身子回屋里去。朱先生却又向我走来,我腿盘了略久,麻了半边身子,他正巧扶住差点跌倒的我。

朱先生自顾自靠着墙站住,对我说:“小白特别喜欢演戏,唱歌。我们在上海那会儿,有事儿没事儿的,他们好几个团争着请白家的小少爷去演两场。他也从不推脱,拿着话本子的时候总笑得那么好,我看着心里也满满当当的。”

“但自从我们跑到这儿,这演戏就不看你到底演的好不好,没人捧成角儿,没人给剧团钱,想上去演个小配角都难。”

我忍不住接了话,“你们当时不是拿了一笔钱吗?为什么不做个本金搞些小生意来,着急买钢琴岂不是本末倒置了。”

朱先生一下子白了脸。

我后悔自己胡乱评判他人家事,忙道歉。

他却摆摆手,低下头去。

“他都是为了我,说这架琴是我的梦想,我们俩,总要有一个不放开做梦。”

“他说,盼着哪天,能见我出个书,或是开个演奏会,有好多人能知道我的名字,能觉得我,特别好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好像在极力忍住不哭。

我却已经泪流满面。



朱先生和小白也是常常吵架。

小白做活时磕着碰着是常事,但朱先生见不得他身上脸上有伤。那青的紫的红的,比伤在朱先生自己还难受。

一直不晓得朱先生把含着心血的谱子买给弹琴的或是别的什么人,低价。我见着一次,偶然提起,小白动了大火气,和朱先生嘴上厉害了几句,摔门跑出去。

我们担心了会儿,后来没多久小白就自己回来,夜里俩人很正式的说了起来。在客厅,不算大声,我却听得清楚。

他们需要和这个世界,和彼此,和爱情谈一谈。

“哥哥,你为什么要自己作践自己呢?你的才气绝对不止这几份租子钱啊?”

“小白,你真的相信我可以出人头地吗。”

“你有多久没在我在屋里的时候弹过琴了?”

“搬过来之后,你买琴之后,我就弹不下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要活的这么累呢?”

“你觉得我的梦想比你的要重要吗。”

“你后悔和我来这里了吗?”

“再选一百回,我也不犹豫。你也是,我知道的。”

“哥哥,我再问一次,我们为什么要活的这么累啊?”

“……”

谈话声断了,我自己想着,朱先生大抵是把小白揽进怀里了,或者在吻他,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累是可以,但不愿想象的。另一种生活。

小白一直有疑问,朱先生却更笃定。但有一样东西是俩个人都有的,是那样不想重来选另一条路的犟劲儿。



没多久,二人又和好。小白又是那副笑得甜甜的模样,依然每天在剧团里跑上跑下,寻着机会跑一两出龙套;朱先生又开始弹琴了,这次小白在家。

我和张大娘在背后说起,也会笑他们像小儿般,容易吵容易好。张大娘却不以为然。

她说,做梦是一回事,人是一回事。

有的时候,做的梦里没那个该有的人,即便是梦成了,也不是原来想要的了。所以有时候再累,也感觉特别值。




后来我找了对象,搬出了张大娘的房子。秋去冬来,我再回这里时,张大娘说朱先生和小白搬走了。

许是不必再伪装一副嫌弃的样子,张大娘笑得很是欣慰:“小朱的曲子被个大公司见了,喜欢的了不得,跟他签了什么约,终于能开弹琴的会了。”

“那小白呢?”

“小白高兴得都跳起来了,跟朱先生一块走了,估摸着现在也在什么戏班子‘面试’什么的,我也不老懂那个。”

我笑着点点头,跟张妈告别。

走在街上,路过一个剧院,见话剧演员名字的一长串儿最下面夹缝里,是小白。

耳边传来一阵风声,我抬起头来,看见火红太阳正照着大地,雪化了。

春天来了。

End

爱情和梦想,你和我,我都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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